4月25日，李金在四川省高院外，愁容滿面。澎湃新聞記者 王鑫 圖

4月25日上午，56歲的李金在律師的陪伴下走進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，與他一同前來的，還有為他作證的老雇主方恩華。

(資料圖)

李金是云南省楚雄州元謀縣人。29年前，元謀火車站招待所發(fā)生一起入室搶劫殺人案，兩名旅客遇害。案發(fā)后，李金和老鄉(xiāng)普氏兄弟被列為犯罪嫌疑人。

該案經(jīng)過成都鐵路運輸中級法院一審、四川省高院發(fā)回重審、成鐵中院重審、檢方抗訴、省高院裁定，李金從死刑改為無期徒刑，普氏兄弟從一人死刑一人死緩改為兩人無罪。此后，李金服刑期間共獲得8次減刑，累計減少刑期8年1個月。2017年7月7日，李金刑滿釋放。

李金說：“我一直在喊冤。案發(fā)時我在盈江縣打工，人就不在元謀，我怎么能殺人呢？”

2019年5月，李金向四川省高院提出再審申請，省高院于2020年6月11日作出《再審決定書》，決定對李金搶劫殺人案啟動再審程序。兩年多后，該案終于在2023年4月25日迎來開庭。

澎湃新聞了解到，庭審中，檢方依然指控李金在1994年與他人伙同在元謀火車站招待所搶劫殺人，最終導致兩人死亡。李金的兩名辯護人為其作了無罪辯護。審判員總結該案的焦點為：李金是否具備作案時間、條件；認定李金有罪的證據(jù)是否確實、充分。此外，方恩華出庭作證并回答了提問。

當日下午，法庭宣布休庭，待合議庭報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后擇期宣判。

鐵路招待所劫殺案：致兩名旅客死亡，李金等3人涉案

盡管案件有很大希望迎來轉機，李金依然愁容滿面——多年的服刑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。如果沒有卷入這起搶劫殺人案，李金大概率娶妻生子，即便再奔波勞碌，也不會像如今這樣無依無靠。

李金出生在1967年，老家在云南省楚雄州元謀縣黃瓜園鎮(zhèn)。1988年，時年21歲的李金走入歧途，因犯盜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，1990年10月刑滿釋放。服刑期間，李金認識了因犯搶劫罪被判有期徒刑6年的普發(fā)成。出獄后，李金從保山一路向西，邊打工邊往楚雄州盈江縣方向走。讓李金沒想到的是，兩人會在幾年后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產(chǎn)生交集。

1994年4月14日凌晨，元謀火車站元謀務工段招待所發(fā)生一起入室搶劫殺人案，招待所208號房間的旅客姚某某和林某某被發(fā)現(xiàn)死在房間內(nèi)，兩人隨身的手提包也不翼而飛。案發(fā)后一年多，公安機關認為李金和普氏兄弟倆有重大作案嫌疑，將三人抓獲歸案。

因案發(fā)地元謀工務段招待所當年還屬成都鐵路局管轄，整起案件的偵查、公訴、審理，都由成都鐵路系統(tǒng)政法單位負責。

成都鐵路運輸中級法院于1997年2月作出的判決書顯示，經(jīng)審理查明，1994年10月13日（案發(fā)前一日），三人在元謀火車站相遇，共謀搶劫。當日15時30分左右，548次列車到達元謀站。三人跟蹤下車旅客姚某某和林某某至元謀工務段招待所。次日凌晨1時許，三人攜帶撬棍等作案工作翻大門進入招待所，由李金踢開208房間門，三人用鈍、銳器擊打兩人，致其中一人當場死亡，另一人被送往醫(yī)院搶救無效死亡。作案后，三人搶得兩人的行李后逃離現(xiàn)場。

判決書顯示，李金詳細供述了與普氏兄弟相遇預謀搶劫、跟蹤被害人、搶劫作案、搶得財物數(shù)量及逃離現(xiàn)場、丟棄作案工具的經(jīng)過……李金、普發(fā)成均對現(xiàn)場作了指認，李金還辨認了作案工具的類型及搶得的被害人手提包，并有照片在卷。

成鐵中院認為，該案基本事實清楚，基本證據(jù)確實、充分，足以認定，遂判處李金和普發(fā)成死刑，判處普發(fā)能死刑、緩期兩年執(zhí)行，實行勞動改造，以觀后效。

李金曾經(jīng)的雇主方恩華說，案發(fā)時，他與李金同在盈江縣，不在700公里之外的元謀。澎湃新聞記者 王鑫 圖

李金告訴澎湃新聞，案發(fā)時，他還在云南省德宏州盈江縣打工，兩地相距700公里，他根本不可能出現(xiàn)在案發(fā)現(xiàn)場?！熬彀盐易チ酥笪揖徒o警察說了（這個情況），但是沒有用。”李金說。

省高院發(fā)回重審后，成鐵中院認定李金一人作案

成鐵中院作出判決后，3人均提出上訴。1998年3月，四川省高級法院以“原判決認定事實不清，證據(jù)不足”裁定撤銷成鐵中院判決，發(fā)回重審。

重審判決書顯示，李金依然對指控事實供認不諱；普發(fā)成辯稱其未參與搶劫，曾作過的有罪供述是誘供、逼供所致；普發(fā)能辯稱其未參與搶劫。

成鐵中院重審查明，李金圖謀搶劫他人錢財，攜帶作案工具，強行撞開208房間，竄進房間，對兩名被害人進行兇殺。隨后，李金搶得一個手提包，翻過招待所樓后的圍墻逃離現(xiàn)場。檢方對李金犯搶劫罪的指控成立，對普氏兄弟犯搶劫罪的證據(jù)不足，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。成鐵中院改判李金無期徒刑，普氏兄弟無罪。

李金稱，他始終沒有承認自己作案，“對指控供認不諱”不是他的本意。

成鐵中院改判后，遭到四川省檢察院成都鐵路運輸分院抗訴。成鐵分檢認為，3名被告人相互結伙，持械入室，采用暴力手段進行搶劫，并造成了兩人死亡的嚴重后果，應依法嚴懲。成鐵中院判決存在認定事實不清、證據(jù)不足，“有罪判無罪、重罪輕判”，適用法律錯誤，審判程序違法等錯誤。

抗訴書顯示，成鐵分檢認為，在案件事實和證據(jù)沒有發(fā)生任何變化的情況下，成鐵中院先是認定三人作案，后又認定由李金一人作案，“是法官臆斷出來的”。此外，本案的兩名被害人身材高大、體格健壯，李金身體瘦弱矮小，不具有同時致死兩人的體能。法醫(yī)鑒定也表明，兩名被害人死于兩種以上的兇器，李金不可能在同一時間、同一現(xiàn)場、同時使用兩種兇器對兩名被害人進行兇殺?，F(xiàn)場勘查情況表明，犯罪分子在現(xiàn)場留下的痕跡和公安機關在現(xiàn)場附近提取的案犯逃跑時留下的膠鞋印說明犯罪分子在兩人以上，而不是一個人。

成鐵分檢還認為，既然法院認定兩名被害人是李金一人殺死的，就足以說明李金的主觀惡性極深，犯罪手段殘忍，罪行極其嚴重，社會危害性大，應當處以極刑才是，量刑畸輕。

抗訴書顯示，成鐵分檢稱，成鐵中院開庭審理后，遲遲不作出判決，而是向上級法院請示，在得到上級法院書面批示后，才制作判決書?！斑@種先請示后判決，上級法院決定、下級法院執(zhí)行，兩審合一審的做法，違法了各級法院獨立進行審判，下級法院的審判工作受上級法院的監(jiān)督的法律規(guī)定，同時侵犯了法律賦予檢察機關的抗訴權。”

元謀縣火車站招待所一景。1994年，兩名旅客在這里遇害。受訪者供圖

省高院改認定多人作案，普氏兄弟無罪

成鐵分檢抗訴后，四川省高院審理后，認定的事實再次發(fā)生變化：1994年10月13日，李金伙同他人在元謀火車站跟蹤兩名被害人。次日凌晨，李金與他人入室用撬棍、匕首擊打、刺殺兩名被害人，致兩人死亡。也就是說，四川省高院認定該案的作案人有多人，但與李金一同作案的“他人”并非普氏兄弟。

四川省高院認為，李金與他人共同搶劫的犯罪事實有李金的供述并與現(xiàn)場勘察、尸檢結論等證據(jù)相印證，足以認定，且現(xiàn)場勘驗及刑事科學技術鑒定證實，作案人在兩人以上，故認定李金一人作案不當?shù)目乖V理由成立。但原判定認定李金的主要犯罪事實和適用法律正確，量刑適當，審判程序合法，于2002年12月26日裁定駁回抗訴，維持判決。

普氏兄弟洗刷冤屈后，成鐵中院于2011年作出賠償決定書，分別一次性賠償普氏兄弟20萬余元。

另一方面，2017年7月7日，李金在失去自由近22年后走出監(jiān)獄。李金在服刑期間經(jīng)過8次減刑，累計減少刑期8年1個月，實際執(zhí)行刑期14年6個月12天。不過，由于李金早在1995年9月27日就被鐵路公安收容審查，其被羈押時間實際長達整整21年9個月零10天。

李金告訴澎湃新聞，本來他因盜竊坐牢后，已決定再也不做違法亂紀的事情，“不想再坐牢了”。出獄后，李金邊打工邊往盈江縣方向走。1993年春節(jié)前，李金來到盈江縣，結識了比他小兩歲的方恩華。此后在方恩華家里，李金幫忙管理甘蔗林。1994年7月到9月，當?shù)匦藿娬?，他被安排做建筑工。過完中秋節(jié)（9月20日）后，方恩華帶著李金等人去中緬邊境紅坡河搬運砍伐后的木材?！爱敃r搬運一根原木十塊錢，兩個人分，一天下來能掙五六十塊錢?！崩罱鸹貞?，自己當年中秋節(jié)后在紅坡河待了接近一個月后才回到盈江縣，又留在方恩華家?guī)滋旌蟛艈⒊谭祷卦\縣老家。也就是說，據(jù)李金陳述，他回到元謀的時間是在1994年11月3日左右，比案發(fā)時間（10月14日）晚了半個月左右。

出獄后申訴，省高院啟動再審

被抓時29歲，出獄時已年過半百。回到老家，李金發(fā)現(xiàn)家中老宅已因常年無人居住和維護，已變成一片廢墟。李金說，服刑期間，他的父母沒來看過他一次，他早已與父母斷了來往。李金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，他與兩人也沒有來往。

“我現(xiàn)在住在鎮(zhèn)上，是政府幫忙解決的，平時就打打零工，勉強過日子。”李金說，他這次來成都前在村里搭建彩鋼瓦，一天100塊錢工錢，“干一天就有一天的錢”。

李金說，他身上背負著搶劫殺人的罪名，總抬不起頭來，找工作處處受限，更別說找對象了。李金表示，自己是被冤枉的，他輾轉找到律師楊名跨和張具堆為其申訴。

楊名跨和張具堆介紹，普氏兄弟無罪并獲國家賠償，對于李金的申訴有著重要意義，“公訴機關指控李金和普氏兄弟的供述能夠相互印證，但普氏兄弟終審確認無罪，李金作出的有罪供述虛假性顯而易見?！?/p>

李金的再審申訴狀中也提到，檢方向法院提交的現(xiàn)場證據(jù)中有指紋印、鞋印等犯罪痕跡類證據(jù)，但沒有認定這些客觀證據(jù)和李金有任何的關系。張具堆表示，“案件一二審都沒有認定這些客觀證據(jù)與李金有關，現(xiàn)場這些客觀證據(jù)不能夠證明李金到過現(xiàn)場并實施了犯罪?！?/p>

2020年6月11日，四川省高院作出《再審決定書》，決定對李金搶劫殺人案啟動再審程序?！对賹彌Q定書》顯示，該院認為，李金的申訴符合刑訴法第二百五十三條第（二）項規(guī)定的應當重新審判情形。據(jù)此，依照刑訴法第二百五十四條第一款的規(guī)定，決定本案由該院另行組成合議庭進行再審。

澎湃新聞注意到，刑訴法第二百五十三條第（二）項的規(guī)定為：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、近親屬的申訴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，人民法院應當重新審判：（二）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、近親屬的申訴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，人民法院應當重新審判。刑訴法第二百五十四條第一款的規(guī)定為：各級人民法院院長對本院已經(jīng)發(fā)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，如果發(fā)現(xiàn)在認定事實上或者在適用法律上確有錯誤，必須提交審判委員會處理。

普發(fā)成兄弟倆已被判無罪并獲得國家賠償。受訪者供圖

省高院第三度審理招待所劫殺案，律師作無罪辯護

四川省高院作出再審決定時隔近三年后，該案終于迎來再審開庭。4月24日，李金來到成都——這是他第三次來成都，前兩次都是為了申訴案子。和李金一同前來的，還有方恩華。

方恩華告訴記者，他是專程來給李金出庭作證的。在4月25日的庭審中，出庭檢察官向其進行了詢問，問題包括他和李金在1994年中秋節(jié)前后的一些行動軌跡?！拔乙踩鐚嵒卮鹆藱z察官的提問，可能有一些記憶偏差，但肯定都是如實回答，法律不能造假。我跟李金當年事發(fā)時是在盈江的，他不可能在元謀。”

澎湃新聞了解到，庭審中，檢方依然指控李金在1994年與他人伙同在元謀火車站招待所搶劫殺人，最終導致兩人死亡。李金的兩名辯護人為其作了無罪辯護。審判員總結該案的焦點為：李金是否具備作案時間、條件；認定李金有罪的證據(jù)是否確實、充分。

在法庭調查階段，李金對申訴的主要事實與理由進行了闡述。隨后，李金的辯護人、檢察員針對當年的抓獲過程、偵查訊問情況、不在場證明的證據(jù)細節(jié)、減刑情況等向李金發(fā)問。發(fā)問結束后，證人方恩光出庭作證，同樣由辯護人、檢察員輪流發(fā)問。證人退庭后，辯護人出示新證據(jù)。

法庭辯論階段，檢察員認為李金當年的供述一直穩(wěn)定，沒有證據(jù)證明李金遭受刑訊逼供，證人方恩光證言不真實無法證明李金沒有作案時間，即使普家兩兄弟被宣告無罪也不代表著普家兩兄弟沒有作案嫌疑，雖然在案指控證據(jù)有瑕疵但不影響對李金搶劫罪的認定，請人民法院綜合考慮本案歷史背景及在案證據(jù)情況依法裁判。李金的辯護人結合本次庭審新提交的證據(jù)及原在案證據(jù)，從李金供述的作案時間、行進路線、作案工具等十多個方面詳細列舉李金供述的重大矛盾，并指出檢察員所謂“李金穩(wěn)定供述”的荒唐性。辯護人也就刑訊逼供、方恩光證言的可采性、客觀證據(jù)缺失、辦案機關隱匿有利于李金的無罪證據(jù)、“疑罪從輕”“留有余地的判決”等方面充分發(fā)表辯護意見。

當日下午，法庭宣布休庭，待合議庭報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后擇期宣判。

開完庭后，李金說，“感覺很復雜，不知道該怎么形容。以前的事情現(xiàn)在又過了一遍?！彼Ｍ拇ㄊ「咴耗軌虮M快下判決，給他一個公正的判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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